老鹰头与人交流心切，见到外人，就像见到多年不见的亲人似的，急不可耐表达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和苦楚，以及打探外面的世界。他说，他原本是一个行走江湖的人，落入藤山之后，就此与江湖告别，从那以后，江湖上只留下他的名字和故事，再也没有他这个人存在了。
他还以为，江湖还是原来的样子。
其实，江湖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江湖。他说着那些年的辉煌和不可一世，问我，现在的猎人们上山时祭山，可还有他的旗号？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这样的回答反而让他还保留着一丝希望和憧憬。
老鹰头常年少与人沟通交流，一股脑儿将自己心里的话倾倒出来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靠着墙壁，脑袋正好对着兽头，他就像一头不肯老去的猎豹。
他让我说说外面的世界，我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说什么才让他听得懂。老鹰头说，随便说说都行，只要不说山和水，不说妖精和猎人。
于是我随便说了些长白山下的见闻，我指着远山高高的信号塔告诉他，猎人们现在不论走到哪儿，只要身上带着通讯工具，都可以精准定位，不会走丢。
他问，就算被妖精抓住了，也能找到？
我说当然可以。
他问那个什么塔，可以把丢失的人救走吗？
我看着他满脸的期待，不忍心打破他的念想，于是说，当然可以。
他问，那要怎么才能让那个塔子知道，自己被抓了，需要救？
这个问题不能开玩笑，也不能敷衍了。
我突然有些不忍心继续编造谎言来骗这个可怜又单纯的男人。
他说自己曾经的江湖，其实，他连长白山都没走出去。他的江湖，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江湖，也是他自己塑造的一个江湖。
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枪法精湛、心地善良的普通人，说语句他不爱听的，他严重缺乏男子汉气概。
不过，这也许是他被妖精榨干了的缘故。
“我要怎么做，它才能救我？”老鹰头继续追问。
我不忍心欺骗他，怕随便说出来什么他就信了，然后付诸行动，自然会落空，我岂不是罪过就太大了。
“老叔，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想离开这里吗？”
他想都没想，直接就摇头。
这个动作之后，他看了看四周，就像从梦里醒来似的，忽然，他满脸都是泪水。
他这个
年龄的男人流泪，让人动容。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他怎么可能不想离开这里？这里荒无人烟，与妖精相伴，消磨着一个人的精力和意志力，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选择留在这里。
他哭得无声无息。
其实这才是最大的伤痛。
谁也不知道一个大男人的背后，到底流了多少泪，才做到现在这样，压制住声音，悄然无息地悲伤。
我被一个男人的眼泪征服了，于是我说：“老叔，我带你走吧。”
他的眼睛里绽放出一道光芒，就像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跳跃着希望的光：“真的？你可以带我走？”
“只要你想离开，我就可以带你走。”我说。我相信青果也是支持我的。
一个正常人类，被妖禁锢几十年，我相信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管。
“我做梦都想走。”他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寻找机会离开。一开始，我只有二十米的活动范围，后面才越来越多，可以在藤山周围活动，但我还是不能下山，不能见人。”
他说，他很想回去看看家人，看看曾经的好伙计们。大家都以为他死了，还给他造了衣冠冢，他弟弟
每年都会带着后人祭祀他。
每当他偷偷下山，看见他的衣冠冢前面那么多纸灰和香烛，他知道，这是亲人们在对他表达着哀思。他多么想出现，告诉亲人们，其实他还活着。
他想如果他再不出现的话，他弟弟这一代人老去，他曾经的伙计们也都老去了，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就算他有一天回村子，也没有人认识他，他这个人就真的是彻底死了。
但是碍于妖精和他的束缚，他不能回去认亲，他在村子里是一个早就死去的人，他一旦回去的话，妖就会报复村子，他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善良的人，所以他不想害自己的亲人以及村里的人。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要想活着回到村子，就必须和这个妖彻底决裂，而且还要将妖打败，才会换来他以后的安稳日子。
我问他可有对付藤妖的方法。
他沉吟片刻说：“说来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和她相处这么多年，还没有发现她的破绽之处，她的法术高强，来去无踪。可能不久之后就能羽化成仙……”
我觉得只要是妖就会有破绽，不然的话早就成了神仙了，可能老鹰头碍于和她这一二十年的交
情，俗话不是说吗？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要袒护着这个妖怪，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怀疑。说：“年轻人，你要相信我，俗话说人鬼殊途，人和妖也不是一路人，所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喜欢上她的。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找她的破绽……”
“老叔，我当然相信你，因为你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你不会与妖共舞的。”我说，“你刚才不是说她在闭关修炼吗？闭关的时候不会轻易出关，否则前功尽弃，还容易走火入魔，所以现在是你逃跑的好时机。”
他有些顾虑，说藤妖确实闭关去了，但是她手下还有很多小妖，这些小妖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他，只要他有大的动向，就会跑去告状，那样他更是跑不了了。
我说：“你说她法术高强，所以到了闭关后期都十分重要，不会轻易出关，如果你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在羽化成仙的路上也会带上你的话，她就会来追你，如果没那么重要……”
他摇摇头：“没那么重要。在她那里，我不过是她的玩物罢了。”
我突然听出他的话里有些落寞的味道。他不会对一个妖产生真感情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