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豪”
谁...谁在叫我...
“快醒醒...”
那个声音...好熟悉...
朦胧的睡眼缓缓睁开，异香扑鼻，那是老檀木的天然香味，经由时间冲刷与阳光普照，最终变的独一无二。这种味道周子豪好熟悉，大脑中的某些断了线的片段在这一瞬间重连。
这儿是他的家，北京。
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最终清晰到他不敢辨认，黑灰色的八字胡，大大的圆形眼睛，朴素的白色衬衫...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爸...”他难以置信。
“马上就是要上初中的孩子了，怎么还这么赖床，以后你要是住校了，同学不得笑话你。”周硕说：“我给你做了豆浆包子和煎蛋，吃完快去上学。”
他看了眼手上的老北京表，现在是六点十分，外边的天蒙蒙亮。他把公务包放到一旁，穿上大衣之后跟周子豪告别，伸出手指指着他：“不要迟到。”
“不会。”周子豪迷蒙地说。
周硕满意地笑了，他的儿子不应该犯下迟到的低级错误。他推开门匆匆下楼，公司的事情昨天还没有忙完，最近是关键时期，如果不是还需要回家照顾儿子，他可能就睡到办公室了。
周子豪起床站到熟悉的镜子面前不可思议地检查自己的身体，这面镜子他从小学一直用到搬出家门，镜子后撑用的是独特的檀木，他的脸变的稚嫩，身高变矮，整个人完全回到小学六年级的状态。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钟表指向六点二十，他在六点半之前必须出发。老家的房子不大，他发疯一般开始寻找那幅把他吸进去的画，最终一无所获。
是梦吗？周子豪狠狠地掐自己，这不是梦。那是什么？催眠？随后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把他催眠，除非自己催眠自己。不是梦，不是被催眠，答案似乎浮现，他掉进了时间漩涡。
也就是说，他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那个陈旧的老房子，自己的父亲还没有出发去美国，自己也没有从北京转学去HK。
时间指向来到六点四十，他狂奔出门，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到学校，可他忘了这时的自己不过是普通的六年级学生，没有那么快的速度与厚厚的体能。
他穿过河桥的时候喘着粗气，到达河对面时已经无法继续奔跑，只能捂住肚子慢慢向前走。
河的对面有一座老庙，狮头大门充满怀念，他又见到这座庙了。小和尚坐在庙下发呆，男孩的喘气声吸引他的注意。
“不过清晨，什么事这么着急？”
“上学...”周子豪说。
“还好还好...你还有地方可去...”小和尚自言自语。再次抬头才发觉周子豪已经跑远。
他拼尽全力来到学校，熟悉的校园回到眼前。他忽然想哭，白色老旧的墙片，被涂鸦的看不清本来面貌的黑板，他太谙习了，破旧的桌椅，记不清长相却一见就感到亲切的同学，他好像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铃声打响了，老师那时还没有白发，带着青春活力给小朋友们开始上课。周子豪望着窗外的松柏，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他一定要劝阻父亲不能去美国，然后跟他环游世界。如果是真的，他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过平凡人的一生，赚钱给老爸养老。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个世界怎么办？”
脑中的声音忽然蹿出，像是精灵在耳畔环绕。
“‘赤炎’仍然会在几年后如期进行，樱组仍然会继续研究类人体。这就是你说的为了大义？这就是托利斯曼最看重的人？好大的谎言啊，骗了自己那么多年。”
那是真实到令人急促不安的声音，他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可能是六年级的内心还没有那么强大，他这样安慰自己。
“如果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你还会去法国接受特训吗？”
没有回答，男孩在沉默，他想尽快摆脱这个烦人“精灵”，这个在耳边轻轻呓语的声音。
“你重生了，所以你不会。你的人生出现了第二条路，出现了原本可以选择的方向，所以你不会，你不会放下一切牺牲自己为了他人，你不会再次加入HGC选择特工的道路，哪怕你知道自己曾经救过多少人多少个家庭，可你还是只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就是你，真实的你，平凡的你。”
声音摆脱不掉，他的后背忽然发凉，全身的汗腺开始分泌汗液，喉咙变的干渴，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承认吧，你不是英雄。”
砰！
全班的目光围绕过来，课桌被掀翻在地，周子豪喘着粗气傻傻地站在那，老师皱起眉头要发火，她把课本扔到讲桌上，恰腰要开口训斥，同桌却先为周子豪求情。
“老师，他好像生病了...”
周子豪抬头，班主任的脸出现在面前，他是班里成绩数一数二的学生，生病了老师会让他回家。
“叫你爸爸来接你吧。”老师的气消了，孩子终归是孩子，这么做可能是无理由的也可能是有理由的，他病了，发烧会难受到想哭，心里病了也会难受，难受就会发泄。
周子豪应该庆幸他遇见一位好老师。
“不用...”
他把桌子扶起来，把散落一地的课本一一捡起，然后道歉：“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没能控制住自己。”
“没事。”老师说。
课堂恢复秩序。他心里最大的伤口被那个声音撕开，那是内心不敢承认的东西，二十年来他始终没有想过，他不愿去想，每当这个念头出现，都会慰藉自己“还不如买瓶威士忌喝”。
每个人都有不能诉说的秘密，自己对自己说也不行。他讨厌别人否定他这么多年来所做的一切，讨厌自己陷入自己的质询。
承认吧，你不是英雄...
铃声打响，周子豪发觉同学们都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墙上的钟表指到了十二点，他在这呆坐了一上午。
“你...你醒了...”
他没有睡，同桌隐晦地问他是不是醒了。他忽然记起这个聪明的女孩叫林雅，他们一起度过了小学最后的时光。
“放学了...”林雅说。
“哦。”周子豪随口回答。
他在走回家的路上再次经过寺庙，那个小和尚还在台阶上坐着，他感到莫名的好笑与亲切，他俩好像在不同地方干了相同的事，都呆坐了一上午。
“你为什么不进去？”周子豪问。
“得，连学生都放学了...”小和尚自言自语：“我没有钥匙，进不去寺里。”
“拿钥匙的人呢？”
“我不知道，我第一天来。”小和尚叹气：“昨天我还花了五块钱专门给头发剃光，今天却吃了个‘闭门羹’。”
“不回家吗？”
“不回，要有诚意。”
周子豪回到家吃父亲早上给他一并做的午饭，然后下午继续去上学，路过的时候小和尚还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学校打响上课铃，他飞奔到座位，下午的课程开始。林雅好像对上午的事心有所念，一直时不时的找机会跟他聊天。小学生的聊天技巧非常幼稚，周子豪知道她有话想问。
“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堵在心里头不舒服啊？可以说给我听吗？”
她终于露出了八卦的问题八卦的心，周子豪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知道某件秘密之后一定会一下课就告诉闺蜜们，他可不想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声点，我有些不舒服，先休息一会了。”他本来想说“小朋友别掺和大人的事”，不过一想好像自己现在也是小朋友。
林雅扭过头托着下巴继续听课，窗外的鸟儿在鸣唱，仿佛结对情侣叽叽喳喳地开心叫着。天渐渐暗下来，下午放学的时候到了。
周子豪经过寺庙时真是哭笑不得，那个小和尚还在那呆呆的坐着，像是木偶一样。
“天黑也不回家？”周子豪问。
“不是告诉你了要虔诚。”小和尚头也不抬。
他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到了，饭菜被端上桌，不过他的脸色看起来有点不太好，今天周子豪没有迟到，父亲好像在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想来以往周硕从来不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唯一一次还是...
“子豪，爸爸给你说件事。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你先去HK读书好不好？”
唯一一次还是...去美国！
“出远门...你是不是要去美国？！”周子豪迫切地问。
“你怎么知道？”周硕奇怪。
“你不能去！”周子豪坚定地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周硕揉了揉他的头：“瞎说什么呢，只是一项简单的工作，等你小升初考试结束就能回家。爸爸的侦探小说会在网络连载，哪怕出差也少不了你最喜欢的小说。”
他慈祥地笑着，似乎并不明白孩子眼里焦急的神色，仿佛两人处于两个世界，他看不到这个世界的周子豪，周子豪也无法改变那个世界的周硕。
可他一定要阻止他！要冲破时间束缚去阻止他！他不能去！他去了就没有以后，他去这个世界就会跟上个世界一样！他不是英雄，所以他必须阻止父亲！必须！
“爸，你相信我！我知道你要去美国密林做报告调查，我也知道HGC的卫星全覆盖密林，因为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你不能去！你去了会死到那！”
周硕的手忽然悬在半空中，他的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