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过后，整个会议室里便没有多少人留下了，时间不允许人们停下，整个组织都将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
张天宇扶着桌子走下了座位，朝着出口一步步挪动着，正走到一半时，刚刚还在和人商讨的兰斯洛特来到了他侧方，把手沉重地伏在他的右肩上，说：“抱歉......”
这短短的两个字意味深长，但张天宇却没有心思去揣测它的含义，只是礼貌地摇摇头，离开了。
不过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摇头。
张天宇走出保卫部大楼，走出那条马路，踩进了两边矮丘的花田中，这时花田里都是各色的非洲菊，它们的高度刚好没过膝盖，在少年缓慢的脚步中摇曳。
张天宇走上了其中一个小丘，曲着腿坐了下来，他抬头看向远方，是无穷的花海，毫无变化。他把头埋在环抱的双臂中，鼻子有些发酸，但也仅此而已，他心里更很多的是委屈，而不是伤心。
我只是做了对大多数人有利的决定而已，我只是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而已，我不能辜负了所有人对我的期待而已——我只是想让我这一事无成的人生多些意义而已，这到底有什么不对？这对组织是好事！而我自己从此退出，也许......也是件好事？
澪，我在帮你实现你的梦想吧！这对你一定是好事吧！可你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我不明白。
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张天宇闭上了眼，像尊石像般静止在小丘上。
不知过了多久，张天宇听到了一旁传来花枝弯压的疏疏声，一个人坐在了自己旁边。
“阁下原来在这里，还请原谅我坐在旁边。”
张天宇抬起头，看见了清水诚治正坐在自己旁边，但不像之前那般严肃地跪坐着了，只是摆出一种极为悠闲放松的姿势半躺半坐，以往难以亲近的气场都散去了。
“清水先生！？”张天宇有些不知所措，往另一边挪动了一些拉开距离。
“您不必拘束，我就是想和您聊聊天。”清水诚治微笑着说道。
“哦......”
张天宇又往回挪动了些，回到刚刚的位置，与清水诚治相差约半米。
“您会举手同意参加行动，真是出乎意料，包括兰斯洛特阁下。”
“是吗？”
“我看见兰斯洛特阁下那时的表情就知道了。”
“嗯......”
“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告诉我您当时为何会举手吗？”
“就是......为了所有人好吧。这件事，不仅能帮助组织，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嘛，皆大欢喜。”张天宇双手紧握着回答道，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更深层次的心理告诉清水先生。
“我更加佩服您的勇气了，这种为大局的勇气——不过......”
“什么？”张天宇有些忐忑地追问道，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心里做好了防备。
“似乎您的选择没有让所有人高兴，不是吗？”
张天宇微微低下了头，叹了口气。他不想承认，没有做出肯定的答复，保持沉默。
“澪阁下那样哭，我也很久没见过了，上次哭大约还是她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我不明白啊！她为什么哭？我，我没做错什么啊！”张天宇有些急促地说道，情绪变得起伏。“我是做出了对所有人有利的选择啊！我可是为了所有人的未来着想啊！”
张天宇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双手发泄般的抓着胳膊，弄得自己生疼。
“澪她不是一直寻求重回净土的自由吗？我正在帮她实现她的理想啊！我是为了她！”
张天宇说着，激动地喘不上气，他大口呼着气，伴随着新鲜的、带着花香的空气涌入肺部，也顺带稀释了心中的无名的极端情绪。
“哈哈，还有，说点我的，可以叫私心吧。我一个普通的废柴，本身就不应该和澪这样生来不凡的女孩没有任何交集，我没有资格继续留在这里，我和她的缘分也应当结束了。”
“您并不普通，张天宇阁下。”“不，我就是那么普通，就算再普通人中也算是偏下的那种。我身上的‘不普通’只是那显赫的父亲投射在我身上的附属物罢了。他就是太阳，我就是月亮，没有太阳，月亮什么也不是。”
“张天宇阁下，请让我告诉您一些事情吧。”
清水诚治随手摘下身边的一朵花，仿佛在为讲述做准备的仪式。
“在您来之前，从我为兰斯洛特公司效力开始，我记忆中澪阁下一直很懂事乖巧，对组织也绝对忠诚，什么都把组织放在第一位，她本人却给我一种没有主见和想法的感觉，连对自己的打扮也不太在意，都是交给维斯娜打扮的。她很优秀，但并不完美，她就像是冻在一大块冰里的花，美丽但缺少生命的活力。”
张天宇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精致的洋娃娃的图片，这是他对清水先生口中的澪的想象。
“但是，张天宇阁下，您来了之后，澪阁下真的变了，变了许多。”说到这，清水诚治脸上竟浮现出了罕见的喜悦，连那双磐石般的黑色眼眸也开始发光。
“您可能并不知道，听维斯娜说，她现在的穿着，都是自己每天早上苦恼了许久才挑选出来的；她每次出门购物，都会带回来一两件从前绝不会买的‘不必要’的饰品；她变得更爱笑，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真心的笑，而不是出于礼仪的笑；对她而言，生活中的意义正在不断地增加，组织不再是她眼中的唯一了——虽然作为组织成员来说这很失职，但我的确很高兴，包裹澪阁下的那层冰正在融化，而融化那层冰的人，我想，就是您啊！”
清水诚治看向张天宇，少年的内心有所震动，这些事都是他所不知道的。
“您没有理由说，自己很普通！您在如此短暂的时光中改变了澪阁下，这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事情，不是吗？”
张天宇找不到立足点来支撑清水先生的话语，但也不能反驳，只能继续不语。
“我并不认为您普通。在澪阁下眼里，您也不普通，您对她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她对您抱有期待，这种期待有时甚至战胜对组织的期待，成为她认为的最重要的宝物。”
“回应他人的期待......可是，我不能放弃回应所有人对我的期待......”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仅仅是一厢情愿地想告诉阁下一些事，希望能帮助您思考清楚一些事情罢了，真正做出决定的人依旧是您。”
张天宇坐在原地半晌，像个摔倒后哭泣完的小孩慢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与灰。
“我......去找她，至少......正式地道个别。”
说完，少年便小跑着跑下小丘，消失在清水的视野里。
“这就是您的选择吗，张天宇阁下？”清水诚治自言自语地说到。
